高邮双黄蛋

      高邮的双黄蛋，在众鸭蛋之中，自有一种不凡的气象。蛋壳青白，略略大些，圆中又显出几分浑厚，单凭眼睛也能识得出来；当指尖轻敲蛋壳，脆响之后，剥开一道细缝，再沿着缝隙掰开，蛋内便赫然呈现着两个硕大的蛋黄，通体红润，仿佛深秋初冬时节饱满的落日，又像两枚浑圆的琥珀，彼此依偎，盈盈欲滴，在青白色的蛋清中浮动。
      汪曾祺先生曾道：“高邮咸蛋的特点是质细而油多”，这双黄蛋更是油中极品。两轮红日般的蛋黄，竟如吸足了日月光华，各自饱涨着金红油汁，几乎要撑破薄薄一层外膜。倘用筷子轻轻一戳，那红油便如溪流般汩汩涌出，一股浓郁而醇厚的香气弥漫开来；吮吸一口，鲜香如蜜，咸淡得宜，非但不觉油腻，反而满口生津，余味深长。蛋清则素白洁净，咸味透彻，质地紧密，极有嚼头。
      腌制如此尤物，似乎也不曾有什么惊天动地的秘法。高邮人家家户户，皆会腌鸭蛋。每每入冬之后，拣选上好的鸭蛋，细心地洗净晾干，再裹上掺了盐的黄泥，轻轻放入坛中，坛口密封严实。经过数十日腌渍，盐味便浸透蛋内，而蛋黄中的油分也慢慢凝成，尤其双黄蛋，油质尤丰。待到启封取出，黄泥剥落，蛋壳上便留下道道斑驳的痕迹，如岁月刻于老人脸上的皱纹，里面却孕育着如此红油欲滴的珍馐。
      此地水网密布，湖泊如星罗棋布，鸭群终日浮游于清水之上，啄食小鱼小虾，水草丰美，鸭蛋自然得天独厚。集市上，卖咸蛋的农妇们常常排成一溜，各自面前摊开一张油纸，纸面上摆满咸蛋，其中双黄蛋必被单独挑拣出来，另置一处。她们口中吆喝着：“双黄蛋！双黄蛋！”声音响彻街市，引得行人纷纷驻足。双黄蛋的价格自然高些，但买的人却不少。只见那农妇小心翼翼地用草纸将蛋裹好，又用细绳系住，递给主顾。买者脸上便露出一种珍重的表情，仿佛捧着的不是蛋，而是什么稀罕的宝贝。
      双黄蛋的来历，众说不一。有人说鸭子吃了双黄莲蓬，便生双黄蛋；又有人说鸭腹里生有两卵，故尔如此。然而高邮人并不深究其理，只将这双黄视为吉祥的征兆。逢年过节，亦或婚嫁喜事，桌上总少不得一盘双黄蛋，寓指成双成对、好事成双。一家人围坐桌边，分食双黄蛋时，彼此会心一笑，其中蕴含的朴素心愿，早已不言自明。
      我曾于冬日里拜访乡间腌蛋老翁。他矮小佝偻，坐在檐下，从筐中取蛋，利落地裹泥、入坛。他那双青筋虬结的手，沾满黄泥，却灵巧得如蝶穿花。每当他将一枚双黄蛋裹入坛中，眼角皱纹便微微舒展，仿佛在泥团中埋下了另一对小小的太阳，埋下了对生活温热的指望。
      双黄蛋者，造化之偶得，亦人间烟火中一点微小的奇迹。它不似金玉华贵，却比金玉更堪咀嚼——两枚红日被盐与时光酿成浓醇，在舌尖上滚过，竟能化开人间万千滋味：是寻常日子里的双重馈赠，是辛劳之后的双份慰藉，更是平淡岁月里对圆满那点不灭的私心。
      我每每凝视着那两轮并蒂红日，便觉得生活也似这般，有时竟是双重的；纵然浸在咸涩的坛子里，其中却始终孕着油润饱满、红彤彤的期盼——这期盼未必惊天动地，却足以在粗粝日子里，为心尖点染两团温热的朱砂。